中部26经/罗网经[另名:圣求经](譬喻品[3])
序分
我是这样听闻的——有一次,世尊住在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。那时,世尊在上午时分穿好衣服,拿着钵和外衣,进入舍卫城去托钵乞食。那时,众多比丘前往尊者阿难处;到了之后,对尊者阿难说道:
"阿难贤友!我们很久没有亲自从世尊面前听闻法语了。阿难贤友!如果我们能亲自从世尊面前听闻法语,那就太好了。"
"那么,尊者们请前往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,或许你们能得以亲自从世尊面前听闻法语。"
"好的,贤友。"那些比丘应答了尊者阿难。
那时,世尊在舍卫城托钵乞食之后,食毕返回,对尊者阿难说:
"来吧,阿难,我们前往东园鹿母讲堂去日间禅修。"
"好的,尊者。"尊者阿难应答了世尊。
于是,世尊和尊者阿难一同前往东园鹿母讲堂去日间禅修。那时,世尊在傍晚时分从禅修中起来,对尊者阿难说:
"来吧,阿难,我们前往东门浴池去沐浴身体。"
"好的,尊者。"尊者阿难应答了世尊。
于是,世尊和尊者阿难一同前往东门浴池去沐浴身体。在东门浴池沐浴完毕后,上岸来,身披一衣而站立,让身体晾干。那时,尊者阿难对世尊说:
"尊者,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就在附近。尊者,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很宜人;尊者,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很美好。尊者,请世尊出于慈悲,前往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吧。"
世尊以沉默表示同意。
于是,世尊前往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。那时,众多比丘正坐在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中进行法的讨论。世尊站在门廊外面,等待他们的讨论结束。世尊知道讨论已经结束后,咳嗽一声,敲了敲门闩。那些比丘为世尊打开了门。于是,世尊进入兰摩迦婆罗门的精舍,在备好的座位上坐下。坐下后,世尊对比丘们说:
"比丘们,你们刚才坐在这里讨论什么呢?你们中间被打断的话题是什么呢?"
"尊者,我们正在进行关于世尊的法语讨论,然后世尊就到了。"
"善哉,比丘们!比丘们,这确实适合你们这些因信心从在家出家为无家者的善男子——你们应当聚在一起进行法的讨论。比丘们,当你们聚会时,应做两件事:或者进行法的讨论,或者保持圣者的沉默。"
二种寻求
"比丘们,有两种寻求——圣者的寻求和非圣者的寻求。
"比丘们,什么是非圣者的寻求呢?在这里,比丘们,有人自己是受制于生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;自己是受制于老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老的事物;自己是受制于病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病的事物;自己是受制于死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死的事物;自己是受制于忧愁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忧愁的事物;自己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染污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生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生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生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生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生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生的法,金银是受制于生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生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老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老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老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老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老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老的法,金银是受制于老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老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老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病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病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病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病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病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病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病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病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病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死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死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死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死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死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死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死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死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死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忧愁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忧愁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忧愁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忧愁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忧愁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忧愁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忧愁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忧愁的事物。
"比丘们,什么是受制于染污的法呢?比丘们,妻子儿女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男女奴仆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山羊绵羊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鸡猪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象牛马骡是受制于染污的法,金银是受制于染污的法。比丘们,这些执取的对象都是受制于染污的法。一个人被束缚于此、迷恋于此、沉溺于此,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染污的事物。比丘们,这就是非圣者的寻求。
圣者的寻求
"比丘们,什么是圣者的寻求呢?在这里,比丘们,有人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了知受制于生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了知受制于老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病的法,了知受制于病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病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死的法,了知受制于死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死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,了知受制于忧愁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忧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了知受制于染污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。比丘们,这就是圣者的寻求。
佛陀自述出家与修行
"比丘们,我自己在正等觉之前,还未成正等觉,还是菩萨的时候,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老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病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病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死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死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忧愁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染污的事物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为什么我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?自己受制于老的法(中略)受制于病的法……受制于死的法……受制于忧愁的法……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却寻求受制于染污的事物呢?不如我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了知受制于生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了知受制于老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病的法,了知受制于病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无病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死的法,了知受制于死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不死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,了知受制于忧愁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无忧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了知受制于染污的法中的过患后,去寻求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。'
出家
"比丘们,后来,当我还年少时,黑发青年,正当壮年的第一时期,在不愿意的父母亲泪流满面、哭泣的情况下,我剃除了须发,穿上袈裟衣,从在家出家成为无家者。
"出家之后,我寻求什么是善,寻求无上的寂静之道,于是前往阿罗逻·伽蓝处。到了之后,对阿罗逻·伽蓝说:
'伽蓝贤友,我希望在这个法与律中修行梵行。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阿罗逻·伽蓝对我说:
'尊者请留下来;这个法是这样的,一个有智慧的人不久就能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其中——如同自己的老师一样。'
"比丘们,我很快就学会了那个法。比丘们,仅仅以嘴唇重复和口头背诵的程度,我就能说出知识之论和长老之论,并且声称'我知道、我看见'——我和其他人一样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阿罗逻·伽蓝宣称"我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这个法中"——这不仅仅是出于信仰。阿罗逻·伽蓝确实是知道、看见此法而安住的。'
"比丘们,于是我前往阿罗逻·伽蓝处;到了之后,对阿罗逻·伽蓝说:
'伽蓝贤友,你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此法——这到达什么程度呢?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阿罗逻·伽蓝宣示了无所有处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不仅阿罗逻·伽蓝有信心,我也有信心;不仅阿罗逻·伽蓝有精进,我也有精进;不仅阿罗逻·伽蓝有正念,我也有正念;不仅阿罗逻·伽蓝有禅定,我也有禅定;不仅阿罗逻·伽蓝有智慧,我也有智慧。不如我努力来亲自证知、实现阿罗逻·伽蓝所宣称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的那个法。'
"比丘们,不久之后,我很快就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那个法中了。
"比丘们,于是我前往阿罗逻·伽蓝处;到了之后,对阿罗逻·伽蓝说:
'伽蓝贤友,你所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此法,是到这个程度吗?'
'贤友,是的,我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此法,正是到这个程度。'
'贤友,我也到了这个程度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此法中。'
'贤友,我们获益了,贤友,我们真是善获啊!我们见到了像尊者这样的同梵行者。如此,我所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的法,你也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其中。你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的法,我也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。如此,我所知道的法就是你所知道的法,你所知道的法就是我所知道的法。如此,我是怎样的你也是怎样的,你是怎样的我也是怎样的。来吧,贤友,现在让我们两人一同来领导这个团体吧。'
"比丘们,如此,阿罗逻·伽蓝是我的老师,却把我这个弟子与他自己放在同等的位置上,并以崇高的供养来供养我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这个法不能导向厌离、不能导向离欲、不能导向灭、不能导向寂静、不能导向智慧、不能导向正等觉、不能导向涅槃——它最多只能导向投生于无所有处。'
比丘们,于是我觉得这个法不够,就对它感到厌倦而离去了。
师从郁陀迦·罗摩子
"比丘们,我继续寻求什么是善,寻求无上的寂静之道,于是前往郁陀迦·罗摩子处;到了之后,对郁陀迦·罗摩子说:
'贤友,我希望在这个法与律中修行梵行。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郁陀迦·罗摩子对我说:
'尊者请留下来;这个法是这样的,一个有智慧的人不久就能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其中——如同自己的老师一样。'
"比丘们,我很快就学会了那个法。比丘们,仅仅以嘴唇重复和口头背诵的程度,我就能说出知识之论和长老之论,并且声称'我知道、我看见'——我和其他人一样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罗摩宣称"我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这个法中"——这不仅仅是出于信仰。罗摩确实是知道、看见此法而安住的。'
"比丘们,于是我前往郁陀迦·罗摩子处;到了之后,对郁陀迦·罗摩子说:
'贤友,罗摩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此法——这到达什么程度呢?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郁陀迦·罗摩子宣示了非想非非想处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不仅罗摩有信心,我也有信心;不仅罗摩有精进,我也有精进;不仅罗摩有正念,我也有正念;不仅罗摩有禅定,我也有禅定;不仅罗摩有智慧,我也有智慧。不如我努力来亲自证知、实现罗摩所宣称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的那个法。'
"比丘们,不久之后,我很快就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那个法中了。
"比丘们,于是我前往郁陀迦·罗摩子处;到了之后,对郁陀迦·罗摩子说:
'贤友,罗摩所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此法,是到这个程度吗?'
'贤友,罗摩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此法,正是到这个程度。'
'贤友,我也到了这个程度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此法中。'
'贤友,我们获益了,贤友,我们真是善获啊!我们见到了像尊者这样的同梵行者。如此,罗摩所宣称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的法,你也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其中。你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的法,罗摩也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宣示。如此,罗摩所了知的法就是你所知道的法,你所知道的法就是罗摩所了知的法。如此,罗摩是怎样的你也是怎样的,你是怎样的罗摩也是怎样的。来吧,贤友,现在你来领导这个团体吧。'
"比丘们,如此,郁陀迦·罗摩子是我的同梵行者,却把我放在老师的位置上,并以崇高的供养来供养我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这个法不能导向厌离、不能导向离欲、不能导向灭、不能导向寂静、不能导向智慧、不能导向正等觉、不能导向涅槃——它最多只能导向投生于非想非非想处。'
比丘们,于是我觉得这个法不够,就对它感到厌倦而离去了。
到达优楼频螺
"比丘们,我继续寻求什么是善,寻求无上的寂静之道,在摩揭陀国逐渐游行,到达了优楼频螺的军村。在那里,我看到一片宜人的土地,美好的丛林,一条清澈的河流缓缓流过,有美好的浅滩,令人愉悦,四周有可以乞食的村庄。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这块土地确实宜人,丛林美好,河流清澈缓缓流过,有美好的浅滩,令人愉悦,四周有可以乞食的村庄。这确实适合一个寻求精进的善男子来精进修行。'
比丘们,于是我就坐在那里,心想:'这里适合精进修行。'
证悟
"比丘们,我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了知受制于生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了知受制于老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病的法,了知受制于病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病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无病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死的法,了知受制于死的法中的过患后,到达了不死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,了知受制于忧愁的法中的过患后,到达了无忧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了知受制于染污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。
我的智慧与见生起了:'我的解脱不可动摇,这是最后一生,不再有来世了。'
犹豫说法
"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我所证得的这个法,是深奥的、难以看见的、难以理解的、寂静的、殊胜的、超越逻辑思维的、微妙的、只有智者才能体验的。然而这些众生乐着执取、欢喜执取、喜悦于执取。对于乐着执取、欢喜执取、喜悦于执取的众生来说,这个道理是难以看见的——那就是:此缘性、缘起。这个道理也是难以看见的——那就是:一切行的止息、一切执取的舍离、渴爱的灭尽、离欲、灭、涅槃。如果我去说法,而别人不能理解我所说的,这对我来说只是疲劳,这对我来说只是困扰。'
比丘们,而且,这些从未听过的、非凡的偈颂也浮现在我心中:
'我辛苦证得此法,现在不宜去宣说;
被贪嗔所征服者,此法不易被理解。
逆流而行、微妙法,深奥难见且细微;
被贪欲染着之人,为黑暗所覆蔽者,不能看见此法。'
梵天的请法
"比丘们,当我如此思量时,我的心倾向于不作为,而非倾向于说法。
那时,比丘们,梵天娑婆主以心了知我心中的思量后,想到:'世间真要毁灭了!世间真要灭亡了!如来、阿罗汉、正等觉者的心竟然倾向于不作为,而非倾向于说法!'
于是,比丘们,梵天娑婆主——就像一个强壮的人伸出弯曲的手臂,或弯曲伸出的手臂那样快速——从梵天界消失,出现在我面前。
于是,比丘们,梵天娑婆主偏袒一肩,向我合掌致敬,对我说:
'尊者,请世尊说法!请善逝说法!有些众生尘垢少的,如果听不到佛法就会退堕。他们将会是法的了知者!'
比丘们,梵天娑婆主说了这些话后,又进一步说了这些偈颂:
'过去在摩揭陀出现的,
是由有垢者所思想出的不净之法。
请打开不死之门吧,
让他们听闻无垢者所觉悟的法。
如同站在山巅岩石上的人,
能够环顾四周所有的人。
同样,大智者啊,具一切眼者,
请登上法的宫殿。
已离忧愁者啊,请俯视,
被忧愁淹没、被生老征服的众生。
起来吧,英雄,战胜者!
商队的领袖,无债者,请游行世间。
世尊啊,请说法吧!
将会有能了知者!'
佛眼观察世间
"比丘们,于是我了知梵天的请求,并且出于对众生的悲悯,以佛眼观察世间。比丘们,当我以佛眼观察世间时,我看到众生中有尘垢少的,有尘垢多的;有利根的,有钝根的;有善根性的,有恶根性的;有容易教化的,有难以教化的;有些见到来世和过患的恐惧而安住的,有些不见来世和过患的恐惧而安住的。
就好比在一个青莲池、红莲池或白莲池中,有些青莲、红莲或白莲生在水中、长在水中、没入水中、在水面下被滋养着;有些青莲、红莲或白莲生在水中、长在水中、与水面齐平而立;有些青莲、红莲或白莲生在水中、长在水中、但已经升出水面而立,不被水所沾染。
同样地,比丘们,当我以佛眼观察世间时,我看到众生中有尘垢少的,有尘垢多的;有利根的,有钝根的;有善根性的,有恶根性的;有容易教化的,有难以教化的;有些见到来世和过患的恐惧而安住的,有些不见来世和过患的恐惧而安住的。
于是,比丘们,我以偈颂回答梵天娑婆主:
'不死之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,
凡是有耳(能听)的人,让他们生起信心吧!
梵天啊,我因为想着(说法)会带来恼害(徒劳),
所以之前没有在人们当中,宣说这我已精通的、殊胜的法。
"于是,比丘们,梵天娑婆主想到:'世尊已经答应我(的祈请)去说法了。'向我顶礼,右绕后,就在那里消失了。
决定先向谁说法
"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我应该先向谁说法呢?谁能很快理解这个法呢?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这位阿罗逻·伽蓝是聪明的、有经验的、有智慧的,长久以来尘垢少。不如我先向阿罗逻·伽蓝说法。他能很快理解这个法。'
那时,比丘们,天神前来对我说:'尊者,阿罗逻·伽蓝七天前已经去世了。'我的智慧与见也生起了:'阿罗逻·伽蓝七天前已经去世了。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阿罗逻·伽蓝(的去世)真是巨大的损失啊!如果他听到这个法,就能很快理解的。'
"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我应该先向谁说法呢?谁能很快理解这个法呢?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这位郁陀迦·罗摩子是聪明的、有经验的、有智慧的,长久以来尘垢少。不如我先向郁陀迦·罗摩子说法。他能很快理解这个法。'
那时,比丘们,天神前来对我说:'尊者,郁陀迦·罗摩子昨晚已经去世了。'我的智慧与见也生起了:'郁陀迦·罗摩子昨晚已经去世了。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郁陀迦·罗摩子(的去世)真是巨大的损失啊!如果他听到这个法,就能很快理解的。'
"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我应该先向谁说法呢?谁能很快理解这个法呢?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五比丘对我有很大的帮助,他们在我努力精进时照料我。不如我先向五比丘说法。'
比丘们,那时我心中想到:'五比丘现在住在哪里呢?'
比丘们,我以超越常人的清净天眼,看到五比丘住在波罗奈斯的仙人堕处鹿野苑。
于是,比丘们,我在优楼频螺随意地安住之后,就向波罗奈斯出发游行。
路遇优波迦
"比丘们,邪命外道优波迦在伽耶和菩提之间的大路上看到了我。看到后对我说:
'贤友,你的诸根清净,肤色洁白明净!贤友,你是以谁为对象而出家的?谁是你的老师?你信奉谁的法?'
"比丘们,我如此被问后,以偈颂回答邪命外道优波迦:
'我是一切的征服者,一切的知者,
于一切法不被染着。
舍弃一切,渴爱灭尽而解脱,
自己亲证,我应指定谁为师呢?
我没有老师,与我相同的人也没有;
在包括天神的世间中,没有与我相等的人。
我是世间的阿罗汉,我是无上的导师;
我是唯一的正等觉者,已清凉、已灭度。
我要去迦尸城,
去转动法轮;
在盲暗的世间中,
我要击响不死之鼓。'
'贤友,照你所宣称的来看,你应该是无边的胜利者吧!'
'像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,
那些已达到诸漏灭尽的人;
恶法已被我征服,
因此,优波迦,我是胜利者。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邪命外道优波迦说了一声'也许吧,贤友',摇了摇头,走上岔路离开了。
初转法轮——度化五比丘
"比丘们,于是我逐渐游行,到达波罗奈斯仙人堕处鹿野苑,前往五比丘处。
比丘们,五比丘看到我从远处走来。看到后,他们相互约定:
'诸位贤友,沙门乔达摩来了,那个放弃精进、返回奢侈生活的人。我们不应该向他顶礼,不应该起立迎接他;不应该接过他的钵和衣。不过可以放一个座位,如果他想坐就坐吧。'
然而,比丘们,随着我越来越走近,五比丘越来越不能保持他们之间的约定。有些人前来迎接我,接过钵和衣;有些人为我铺设座位;有些人拿来洗脚水。但是,他们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和'贤友'的称呼来称呼我。
"我如此被称呼后,比丘们,我对五比丘说:
'比丘们,不要以名字和"贤友"的称呼来称呼如来。比丘们,如来是阿罗汉、正等觉者。比丘们,请倾听,不死之法已经被证得了。我来教导,我来说法。按照所教导的去实践,不久之后—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,善男子们正确地从在家出家成为无家者——你们将在这一生中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那个无上的、梵行的圆满终点。'
"比丘们,我如此说后,五比丘对我说:
'乔达摩贤友,你以那样的修行方式、那样的道路、那样的苦行,都未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,何况现在你放弃精进、返回奢侈生活,你怎么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呢?'
"比丘们,我如此被说后,对五比丘说:
'比丘们,如来并没有放弃精进,也没有返回奢侈生活。比丘们,如来是阿罗汉、正等觉者。比丘们,请倾听,不死之法已经被证得了。我来教导,我来说法。按照所教导的去实践,不久之后—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,善男子们正确地从在家出家成为无家者——你们将在这一生中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那个无上的、梵行的圆满终点。'
"比丘们,五比丘第二次对我说:'乔达摩贤友,你以那样的修行方式、那样的道路、那样的苦行,都未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,何况现在你放弃精进、返回奢侈生活,你怎么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呢?'
"比丘们,第二次,我对五比丘说:'比丘们,如来并没有放弃精进(中略)……你们将在这一生中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。'
"比丘们,五比丘第三次对我说:'乔达摩贤友,你以那样的修行方式、那样的道路、那样的苦行,都未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,何况现在你放弃精进、返回奢侈生活,你怎么能达到超越凡人的法、足以称为圣者的知见殊胜呢?'
"比丘们,我如此被说后,对五比丘说:
'比丘们,你们可曾认得我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吗?'
'没有,尊者。'
'比丘们,如来是阿罗汉、正等觉者。比丘们,请倾听,不死之法已经被证得了。我来教导,我来说法。按照所教导的去实践,不久之后—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,善男子们正确地从在家出家成为无家者——你们将在这一生中,以自己的智慧亲自证知、实现并安住于那个无上的、梵行的圆满终点。'
"比丘们,我终于能够说服五比丘了。比丘们,我教导两位比丘时,三位比丘出去托钵乞食。三位比丘乞食回来的食物,六个人就靠它维生。比丘们,我教导三位比丘时,两位比丘出去托钵乞食。两位比丘乞食回来的食物,六个人就靠它维生。
于是,比丘们,五比丘在我如此教导、如此教诫下,他们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了知受制于生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了知受制于老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不老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;自己受制于病的法(中略)……自己受制于死的法……自己受制于忧愁的法……自己受制于染污的法,了知受制于染污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无染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。
他们的智慧与见生起了:'我们的解脱不可动摇,这是最后一生,不再有来世了。'
罗网的譬喻——五欲
"比丘们,有五种欲乐。哪五种呢?眼所认知的色——可爱的、愉悦的、合意的、可爱形态的、伴随欲乐的、引起贪染的;耳所认知的声(中略)……鼻所认知的香……舌所认知的味……身所认知的触——可爱的、愉悦的、合意的、可爱形态的、伴随欲乐的、引起贪染的。比丘们,这就是五种欲乐。
"比丘们,无论哪些沙门或婆罗门,如果被这五种欲乐所束缚、迷恋、沉溺,不看见其中的过患,没有出离的智慧而享用它们,应当知道他们:'已陷入不幸,已遭遇灾难,可以被魔罗随意摆布。'
"比丘们,就好比一只野鹿被绑住了,躺在罗网堆上。对它应当这样了解:'已陷入不幸,已遭遇灾难,可以被猎人随意摆布。当猎人来时,它将无法随意逃脱。'
同样地,比丘们,无论哪些沙门或婆罗门,如果被这五种欲乐所束缚、迷恋、沉溺,不看见其中的过患,没有出离的智慧而享用它们,应当知道他们:'已陷入不幸,已遭遇灾难,可以被魔罗随意摆布。'
"然而,比丘们,无论哪些沙门或婆罗门,如果不被这五种欲乐所束缚、不迷恋、不沉溺,看见其中的过患,有出离的智慧而享用它们,应当知道他们:'没有陷入不幸,没有遭遇灾难,不可被魔罗随意摆布。'
"比丘们,就好比一只野鹿没有被绑住,躺在罗网堆上。对它应当这样了解:'没有陷入不幸,没有遭遇灾难,不可被猎人随意摆布。当猎人来时,它将随意逃脱。'
同样地,比丘们,无论哪些沙门或婆罗门,如果不被这五种欲乐所束缚、不迷恋、不沉溺,看见其中的过患,有出离的智慧而享用它们,应当知道他们:'没有陷入不幸,没有遭遇灾难,不可被魔罗随意摆布。'
禅定与解脱
"比丘们,就好比一只野鹿在森林丛林中行走,它安心地走、安心地站、安心地坐、安心地躺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比丘们,因为它已不在猎人所能触及的领域之内。
同样地,比丘们,比丘远离诸欲、远离不善法,进入并安住于有寻有伺、由远离所生的喜乐的初禅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是使魔罗失明了,灭掉了魔罗之眼,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平息了寻与伺,进入并安住于内心清净、心一境性、无寻无伺、由禅定所生的喜乐的第二禅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离开了喜,安住于舍,有正念、有正知,以身体体验到那种圣者们所宣说的'有舍、有念、安住于乐'的第三禅,进入并安住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舍弃了乐、舍弃了苦,先前的喜和忧已灭,进入并安住于不苦不乐、舍念清净的第四禅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完全超越了色想,灭除了有对想,不作意种种想,知道'虚空无边',进入并安住于空无边处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完全超越了空无边处,知道'识无边',进入并安住于识无边处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完全超越了识无边处,知道'什么都没有',进入并安住于无所有处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完全超越了无所有处,进入并安住于非想非非想处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(中略)……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
"再者,比丘们,比丘完全超越了非想非非想处,进入并安住于想受灭。而且,以智慧看见后,他的诸漏被完全灭尽了。比丘们,这位比丘可以说是使魔罗失明了,灭掉了魔罗之眼,使恶魔看不见他的行踪。他已渡过了世间的贪着,安心地走、安心地站、安心地坐、安心地躺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比丘们,因为他已不在魔罗所能触及的领域之内。"
世尊说了这些。那些比丘满心欢喜,随喜世尊所说的法。
罗网经第六,完毕。
这篇经文的深入解析:
《罗网经》(圣求经)深度解析与智慧启迪
一、经文总览:一部浓缩的觉悟史诗
《中部26经·罗网经》,又名《圣求经》,是巴利三藏中最具自传色彩的经典之一。它不同于一般以教理问答形式展开的经文,而是以佛陀亲口叙述的方式,完整回溯了从出家求道、遍访名师、独自苦修、最终证悟,乃至初转法轮度化五比丘的全部历程。
这部经之所以被称为"罗网经",是因为经文末尾以野鹿陷入罗网的譬喻,揭示了五欲对众生的缠缚;而它被称为"圣求经",则是因为经文的核心命题直指人类存在的最根本问题——你这一生,究竟在寻求什么?
这不是一部遥远的古代文献。它是一面镜子,照见每一个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人。
二、逐段深度解析
(一)序分:法谈的因缘
表层叙事: 比丘们许久未闻佛说法,阿难指引他们去兰摩迦精舍。佛陀与阿难沐浴后,顺道前往该处,发现比丘们正在讨论佛法。佛陀在门外静候讨论结束,才咳嗽叩门而入。
深层解析:
这段看似平淡的序分,实则暗藏多重深意。
第一,"久未闻法"的渴望。 这些比丘并非初学者,却仍然渴望亲闻佛陀说法。这暗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:法的听闻不是一次性的知识获取,而是持续的心灵滋养。 如同身体需要每日进食,心灵对真理的渴求也永无止境。真正的修行者,永远不会觉得自己"已经听够了"。
第二,佛陀在门外静候。 这个细节极为动人。一位已经证悟的觉者,面对弟子们的法谈,不是推门打断、居高临下地开示,而是安静地站在门外,等待他们的讨论自然结束。这是对求道者最大的尊重——佛陀深知,真理的探索需要空间,思想的碰撞需要时间。即使是最高的导师,也不粗暴地中断他人正在展开的思辨。
第三,"法谈或圣默然"。 佛陀进入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当你们聚会时,应做两件事:或者进行法的讨论,或者保持圣者的沉默"——是对人类社交本质的终极概括。世间聚会,多是闲言碎语、是非纷争;而修行者的聚会,只有两种正当状态:要么谈论真理,要么安住于沉默。 沉默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言语已不足以承载当下的宁静。这两种状态,恰恰对应了智慧的两翼——闻思与止观。
(二)两种寻求:人类存在的根本悖论
这是整部经文的核心要义,也是佛陀教义中最具穿透力的洞见之一。
经文核心:
有人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;自己受制于老的法,却仍然寻求受制于老的事物……
佛陀将一切寻求分为两类:
非圣者的寻求:
前提:自身受制于生老病死忧染。
方向:寻求同样受制于生老病死忧染的事物。
本质:以无常追无常,以苦追苦。
结果:更深的束缚。
圣者的寻求:
前提:自身受制于生老病死忧染。
方向:寻求不生、不老、不病、不死、无忧、无染的涅槃。
本质:从无常中觉醒,趋向无上的安稳。
结果:究竟的解脱。
深层解析:
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人类几乎从未正视的荒谬悖论。
我们每一个人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"生老病死忧悲苦恼"这六重锁链牢牢捆绑。我们的身体正在衰老,我们的细胞正在死亡,我们的心念正在生灭——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。然而,我们一生忙碌追逐的,是什么?
是妻子儿女——他们也会老、会病、会死。
是财产地位——它们会贬值、会失去、会消散。
是健康美貌——它们正在以每一秒的速度流逝。
是名声权力——它们如晨露般短暂。
佛陀用了一个极为精准的词:"受制于"。你不是拥有这些事物,你是被这些事物的法则所控制。你以为你在追求幸福,实际上你在追求另一个版本的痛苦。你以为你在积累安全感,实际上你在堆砌未来失去时的痛苦筹码。
这就好比一个已经身陷火宅的人,不去寻找出口,反而在火宅中拼命收集更多的易燃物品——更华丽的窗帘、更精美的家具、更柔软的床铺。这些物品本身也是可燃的,它们不仅无法救你,反而会让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。
"非圣者的寻求"不是道德批判,而是事实描述。 佛陀没有说"你不应该爱你的家人",他说的是:你要看清,你所执取的对象和你自己一样,都在生灭的洪流中无法自主。当你把全部的生命意义寄托于必然消逝的事物上时,你就是在用有限的生命,去追逐无限的失落。 你以为追逐能终结匮乏,但事实恰恰相反——每一次追逐,从渴望、到焦虑、到得到后的空虚、再到害怕失去,每一步都在制造新的失落。你追得越多,失落就越多;你的生命越用越少,失落却越滚越大,永远没有尽头。
而"圣者的寻求" 并非否定世间生活,而是方向的彻底翻转——既然我受制于生,我就去寻找那"不生"的;既然我受制于死,我就去寻找那"不死"的。这不是逃避,而是最彻底的直面。只有当你敢于直视"一切都在消逝"这个事实,你才有动力去寻找那个不会消逝的维度。
(三)出家:一个王子的终极追问
经文核心:
当我还年少时,黑发青年,正当壮年的第一时期,在不愿意的父母亲泪流满面、哭泣的情况下,我剃除了须发,穿上袈裟衣,从在家出家成为无家者。
深层解析:
这段自述的力量,在于它的真实与残酷。
佛陀没有美化自己的出家。他没有说"我欢天喜地地离开了王宫",而是如实描述了父母泪流满面、哭泣不舍的场景。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在人生最鼎盛的时期——"黑发青年,正当壮年"——做出的决定。他拥有一切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:王位、财富、美貌的妻子、刚出生的儿子、无尽的享乐。
然而,他心中有一个无法被任何享乐平息的问题:"为什么我自己受制于生,却寻求受制于生的事物?"
这个问题一旦升起,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所有的奢华都变成了讽刺。宫殿的金碧辉煌掩盖不了衰老的必然,妻儿的欢声笑语遮蔽不了死亡的阴影。
出家的本质,不是厌世,而是"求真"。 佛陀的出家,是一个拥有了一切的人发现"这一切都不够"之后的必然选择。当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世间享乐的巅峰,却依然感到内心深处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时,他只有两条路:要么用更多的享乐来麻痹自己,要么转身去寻找那个空洞的真正答案。
悉达多太子选择了后者。这个选择,改变了人类文明的方向。
(四)两位老师与禅定的极限
经文核心:
佛陀先后师从阿罗逻·伽蓝和郁陀迦·罗摩子,以惊人的速度证得了他们各自的最高境界——无所有处定和非想非非想处定。这两位老师都惊叹于他的天赋,甚至邀请他共同领导僧团。然而,佛陀在亲证之后,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判断:
"这个法不能导向厌离、不能导向离欲、不能导向灭、不能导向寂静、不能导向智慧、不能导向正等觉、不能导向涅槃——它最多只能导向投生于无所有处(非想非非想处)。"
深层解析:
这一段是整部经中最具思想革命性的部分。
在当时的印度,阿罗逻·伽蓝和郁陀迦·罗摩子代表了灵性修行的最高峰。他们所教导的禅定境界,已经是人类意识所能达到的最精微、最深邃的状态。"非想非非想处"——既非有想、亦非无想——这种境界的微妙程度,几乎已经触及了意识的绝对边界。
然而,佛陀以亲身的体验宣告:即使是最高的禅定,也不是解脱。
为什么?因为禅定——无论多么深邃——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有为法,一种被构建出来的意识状态。它依赖于特定的条件(专注、止息、舍离),当这些条件消失时,禅定也会消失。更关键的是,禅定只是暂时压制了烦恼,而非根本断除了烦恼。就像割掉地面的杂草,看似干净了,但根还扎在土里,不久又会重新长出来。
这是一个震古烁今的洞见:体验不等于觉悟。
你可以拥有最神秘、最超越、最不可思议的灵性体验,但如果这些体验没有导向对"苦"的彻底洞察、对"集"的彻底断除,那么它们就只是轮回中更精致的牢笼。无所有处定让你投生到无所有处天,非想非非想处定让你投生到非想非非想处天——寿命极长,境界极高,但终有尽时,尽时依然堕落。
佛陀对两位老师的态度也值得深思。他没有贬低他们,而是真诚地承认他们的成就,甚至感恩他们的教导。但他也毫不含糊地指出其局限。这种既尊重又超越的态度,是真正的求道者应有的品质——不盲从权威,不迷信体验,只以是否导向究竟解脱为唯一标准。
(五)证悟:在生灭的尽头发现不生不灭
经文核心:
我自己受制于生的法,了知受制于生的法中的过患后,寻求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,并且到达了不生的、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——涅槃。
深层解析:
证悟的地点是优楼频螺的军村——一片宜人的丛林,一条清澈的河流,四周有可以乞食的村庄。佛陀选择这里,不是因为它是圣地,而是因为它适合精进修行。这个细节提醒我们:觉悟不依赖于外在的神圣场所,而依赖于内在的精进与觉知。
证悟的内容,经文用了六组平行的句式来描述,每一组都是同一个结构的完成式:
受制于X → 了知X的过患 → 寻求非X → 到达非X
这个结构的关键在于中间那一步:"了知过患"。仅仅"受制于"是不够的,仅仅"寻求"也是不够的,必须有对过患的如实知见作为转折点。这个"了知"不是概念上的理解,而是深入生命体验的如实照见——就像一个人不是听人讲述火的灼热,而是自己的手真切地被烈焰灼伤过,从此对火不再抱有任何侥幸与幻想。
而最终到达的"涅槃",经文用了一个极为优美的词组:"无上的、解脱束缚的安稳"。"安稳"这个词,在充满动荡与不安的世间,具有无法言喻的吸引力。涅槃不是虚无,不是断灭,而是一切不安的彻底止息,是最终的、不可动摇的安全。
(六)说法的犹豫:真理的孤独
经文核心:
我所证得的这个法,是深奥的、难以看见的、难以理解的、寂静的、殊胜的、超越逻辑思维的、微妙的、只有智者才能体验的。然而这些众生乐着执取、欢喜执取、喜悦于执取。
深层解析:
这是整部经中最令人心碎的段落之一。
一位刚刚证悟的觉者,在菩提树下独自面对着一个艰难的抉择:要不要把这个真理告诉世人?
他的犹豫不是出于自私,而是出于对真理之深邃与众生之执着的清醒认知。他看到的现实是:众生"乐着执取、欢喜执取、喜悦于执取"——人们不仅被欲望束缚,而且享受这种束缚,热爱这种束缚,在束缚中感到安全。就像一个囚犯在牢房里住了太久,已经爱上了牢房的墙壁,如果你告诉他门外有无限的自由,他不仅不会感激你,反而会觉得你在威胁他仅有的安全感。
而佛陀所证的法——缘起、涅槃、一切行的止息——恰恰要求众生放下他们最珍视的执取。这就像对一个溺水者说"放开你紧紧抓住的那块石头",而那块石头正是他以为能救他性命的东西。
"如果我去说法,而别人不能理解我所说的,这对我来说只是疲劳,这对我来说只是困扰。" 这句话中有一种深沉的孤独。觉悟者看到了真相,但真相与世人的认知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。这种孤独,是每一个真正觉醒的生命都会经历的。
(七)梵天请法与莲花譬喻
经文核心:
梵天娑婆主的恳求,以及佛陀以佛眼观察世间后看到的莲花譬喻。
深层解析:
梵天的出现,象征着宇宙层面对法的渴求。当觉悟者倾向于沉默时,整个宇宙都在呼唤他开口。"世间真要毁灭了!"——这不是夸张,而是事实。没有法的指引,众生将在无明中永远轮回,这比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毁灭都更加可怕。
而莲花譬喻,是佛陀对众生根器最优美的描述:
没入水中的莲花:完全被无明和欲望淹没的众生,暂时难以接受法。
与水面齐平的莲花:正在挣扎、即将浮出水面的众生,只需要一点助力。
升出水面、不被水沾染的莲花:根器成熟、尘垢极少的众生,一经闻法即可觉悟。
这个譬喻的深刻之处在于:佛陀没有放弃任何一朵莲花。 即使是最深水中的莲花,也有朝一日会浮出水面。佛法的慈悲,不是选择性地只度"聪明人",而是为所有层次的众生打开不死之门。
"不死之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,凡是有耳(能听)的人,让他们生起信心吧!" 这句话是对全人类的邀请。门已经敞开,只要你愿意倾听,愿意相信。
(八)初转法轮:五比丘的怀疑与信服
经文核心:
两位老师已经去世(这是经中最令人唏嘘的细节之一),佛陀转向曾经陪伴他苦修的五比丘。然而五比丘最初的态度是轻蔑与怀疑——他们认为佛陀放弃了苦行、回到了奢侈生活,不可能证得任何圣果。
深层解析:
五比丘的怀疑,代表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修行误区:将苦行等同于觉悟。 在他们看来,只有极端的自我折磨才是通往解脱的道路。佛陀放弃苦行、接受食物,在他们眼中就是"堕落"。
佛陀三次宣告"如来是阿罗汉、正等觉者",三次被拒绝。直到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:"你们可曾认得我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吗?" 五比丘不得不承认:没有。这是佛陀第一次以如此确定的语气宣称自己的证悟。这种前所未有的确信,终于打动了他们。
这个细节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:真正的觉悟,不需要外在的苦行来证明,它自带一种不可伪造的确定性和力量。 当一个人真正到达了彼岸,他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眼神都会散发出一种无法伪装的光芒,即使最顽固的怀疑者也会在某一刻被这种光芒所触动。
(九)罗网譬喻:欲望的陷阱与自由的道路
经文核心:
就好比一只野鹿被绑住了,躺在罗网堆上……当猎人来时,它将无法随意逃脱。
就好比一只野鹿没有被绑住,躺在罗网堆上……当猎人来时,它将随意逃脱。
就好比一只野鹿在森林丛林中行走,它安心地走、安心地站、安心地坐、安心地躺。因为它已不在猎人所能触及的领域之内。
深层解析:
这个譬喻有三层递进:
第一层:被缚的野鹿。 被五欲缠缚的众生,就像被绳索捆绑、躺在罗网中的野鹿。它可能暂时感到舒适(欲望的满足),但猎人(魔罗、死亡)随时会来,而它毫无逃脱的能力。
第二层:未被缚的野鹿。 即使身处五欲之中(躺在罗网堆上),如果不被束缚、不迷恋、看见过患、有出离的智慧,那么当猎人来时,它可以随时逃脱。这对应的是在世间而不被世间所缚的修行者——他们可能仍然接触色声香味触,但内心不执取、不沉溺。
第三层:森林中的野鹿。 完全不在猎人所能触及领域之内的野鹿,安心地走、站、坐、躺。这对应的是已经证得四禅八定乃至灭尽定、断尽诸漏的阿罗汉。他们不仅不被五欲所缚,而且已经完全超出了魔罗的领域,获得了绝对的、不可动摇的安稳。
经文最后以四禅、四无色定、灭尽定的次第展开,描绘了一条从束缚到自由的完整道路。每一个禅定层次的深入,都让修行者更加远离魔罗控制的范围领域,直到最终——"他已渡过了世间的贪着,安心地走、安心地站、安心地坐、安心地躺。"
三、发人深思的深刻描述:开启智慧的终极叩问
你这一生,究竟在寻求什么?
请停下来,真正地停下来,问自己这个问题。
不是你的头脑想要什么——头脑总是想要更多:更多的钱、更多的爱、更多的认可、更多的安全感。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在寻求什么?
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指出的那个悖论,今天依然精准得令人战栗:
你正在衰老,却在拼命追求不会衰老的幻象。
你正在走向死亡,却在拼命积累带不走的东西。
你正在被忧愁侵蚀,却在拼命制造更多忧愁的因缘。
你内心已经塞满了焦虑、贪欲和不安,却还在拼命追逐更多让你焦虑、贪欲和不安的东西。
这不是悲观,这是清醒。
我们这个时代,比佛陀时代更加疯狂地陷入了"非圣者的寻求"。我们用科技延长了寿命,却无法让生命免于老病死;我们用社交媒体连接了无数的人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;我们拥有了人类历史上最丰富的物质,却面临着最严重的精神危机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加速奔跑。
我们就像那只野鹿,在贪欲的驱使下,把娱乐、消费、成就当作幸福拼命追逐,殊不知每一丝贪爱都是一根绳索,每一次满足都在把自己绑得更紧,直到被自己亲手编织的罗网牢牢困住。
但猎人正在路上。
衰老不会因为你买了最贵的护肤品而停止。死亡不会因为你积累了最多的财富而绕道。失去不会因为你抓得足够紧而避免。
佛陀的觉悟,不是告诉你"放弃一切,去森林里打坐"。他的觉悟是告诉你:看清楚你在追求什么,看清楚你追求的东西的本质,然后做出一个真正自由的选择。
你可以继续追求世间的一切,但请带着觉知去追求——知道它们是短暂的、无常的、不可靠的。当你不再把全部的赌注押在必然消逝的事物上时,你反而会更自由、更从容、更真实地活在当下。
而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,像那个年轻的王子一样,追问到底——"在一切生灭的背后,有没有一个不生不灭的维度?"——那么,不死之门已经为你打开。
两千五百年前,梵天恳求佛陀说法。今天,那个恳求依然在回响。
法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;而你的痛苦也是真实的,时刻折磨着你。不是法需要你,而是你的痛苦需要用法来熄灭。
你的尘垢,可能比你以为的少。你心中的莲花,可能已经快要浮出水面。你缺少的,也许只是一次真正的聆听,一个真正的转身,一步真正的放下。
那只森林中的野鹿,安心地走、安心地站、安心地坐、安心地躺。它不再害怕猎人,因为它已经走出了猎人所能触及的领域。
你也可以。
这不是一句安慰,这是一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,用他的一生向你证明的事实。
"不死之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,凡是有耳(能听)的人,让他们生起信心吧!"
门开着。你,愿意走进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