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6.中部19经/双寻经(狮子吼品[2])(白话佛经)解说
19 双寻经
第九经
我是这样听闻的——有一次,世尊住在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。在那里,世尊呼唤比丘们:"比丘们!"那些比丘们回应世尊:"尊者!"世尊这样说道:
"比丘们,在我正觉以前,还未成正觉,还只是菩萨的时候,我曾这样想:'我何不将寻(念头)分成两类,然后如此修行呢?'于是,比丘们,我把欲寻(对感官欲望的思维)、嗔寻(对恶意的思维)、害寻(对伤害的思维)——这些归为一类;把出离寻(对出离的思维)、无嗔寻(对无恶意的思维)、无害寻(对无伤害的思维)——这些归为第二类。
"比丘们,当我这样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时,欲寻生起了。我这样了知:'这欲寻在我心中生起了。而这欲寻导向自己的损害,也导向他人的损害,也导向双方的损害,它灭损智慧,属于烦恼的一边,不趋向涅槃。'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自己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他人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双方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灭损智慧,属于烦恼的一边,不趋向涅槃'时,它就消退了。比丘们,这样,每当欲寻生起,我就舍弃它、驱除它、灭尽它。
"比丘们,当我这样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时,嗔寻生起了……(中略)……害寻生起了。我这样了知:'这害寻在我心中生起了。而这害寻导向自己的损害,也导向他人的损害,也导向双方的损害,它灭损智慧,属于烦恼的一边,不趋向涅槃。'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自己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他人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导向双方的损害'时,它就消退了;比丘们,当我这样省察'它灭损智慧,属于烦恼的一边,不趋向涅槃'时,它就消退了。比丘们,这样,每当害寻生起,我就舍弃它、驱除它、灭尽它。
"比丘们,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什么,他的心就倾向于那个方向。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欲寻,他就舍弃了出离寻,而增多了欲寻,他的心就倾向于欲寻。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嗔寻……(中略)……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害寻,他就舍弃了无害寻,而增多了害寻,他的心就倾向于害寻。
"比丘们,就好比在雨季的最后一个月,秋收的季节,庄稼茂密之时,一个牧牛人守护着牛群。他会用棍棒从这边、那边敲打那些牛,驱赶它们,阻止它们,制止它们。这是为什么呢?比丘们,因为那个牧牛人看到,如果牛群闯入庄稼,就会因此遭受杀罚、捆绑、罚款或呵责。比丘们,同样地,我看到了不善法的过患、卑劣和污染,也看到了善法中出离的功德和清净的一面。
"比丘们,当我这样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时,出离寻生起了。我这样了知:'这出离寻在我心中生起了。而这出离寻不导向自己的损害,不导向他人的损害,不导向双方的损害,它增长智慧,不属于烦恼的一边,趋向涅槃。'比丘们,即使我整夜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比丘们,即使我整日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比丘们,即使我日夜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但是,如果思维、思考的时间太久了,身体就会疲倦。身体疲倦时,心就会躁动。心躁动时,心就远离禅定了。因此,比丘们,我在内心安立自己的心,使它安定、专一、入定。这是为什么呢?'不要让我的心躁动。'
"比丘们,当我这样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时,无嗔寻生起了……(中略)……无害寻生起了。我这样了知:'这无害寻在我心中生起了。而这无害寻不导向自己的损害,不导向他人的损害,不导向双方的损害,它增长智慧,不属于烦恼的一边,趋向涅槃。'比丘们,即使我整夜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比丘们,即使我整日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比丘们,即使我日夜思维、思考它,我也看不到因此而有任何危险。但是,如果思维、思考的时间太久了,身体就会疲倦。身体疲倦时,心就会躁动。心躁动时,心就远离禅定了。因此,比丘们,我在内心安立自己的心,使它安定、专一、入定。这是为什么呢?'不要让我的心躁动。'
"比丘们,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什么,他的心就倾向于那个方向。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出离寻,他就舍弃了欲寻,而增多了出离寻,他的心就倾向于出离寻。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无嗔寻……(中略)……比丘们,如果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无害寻,他就舍弃了害寻,而增多了无害寻,他的心就倾向于无害寻。
"比丘们,就好比在夏季的最后一个月,所有的庄稼都已收割堆放在村边之后,一个牧牛人守护着牛群。他坐在树下或露天处,只需要记住:'那些是牛群'就够了。比丘们,同样地,我也只需要记住:'这些是法'就够了。
"比丘们,我的精进已发起而不退缩,正念已确立而不忘失,身体轻安而不紧张,心已入定而专一。比丘们,我远离了感官欲望,远离了不善法,进入并安住于有寻有伺、由远离而生喜乐的初禅。随着寻与伺的止息,我进入并安住于内心净信、心一境性、无寻无伺、由定而生喜乐的第二禅。随着喜的消退,我以舍心安住,具念具知,以身感受乐,正如圣者们所说的'舍、具念、乐住',我进入并安住于第三禅。随着乐的舍弃和苦的舍弃,先前喜忧的灭没,我进入并安住于不苦不乐、舍念清净的第四禅。
"当我的心如此入定、清净、光明、无垢、离染、柔软、堪任、安住、不动摇时,我将心导向宿命智。我回忆起多种多样的前世。也就是说,一生……(中略)……就这样,我以形态和细节回忆起多种多样的前世。比丘们,这是我在夜晚初更证得的第一明。无明被摧毁,明智生起了;黑暗被摧毁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一个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者所能达到的。
"当我的心如此入定、清净、光明、无垢、离染、柔软、堪任、安住、不动摇时,我将心导向众生生死智。我以清净的、超越人眼的天眼,看见众生的死亡和再生……(中略)……这些众生具足身恶行……(中略)……就这样,我以清净的、超越人眼的天眼,看见众生的死亡和再生——卑劣的、高贵的、美好的、丑陋的、幸运的、不幸的——了知众生各随其业而往生。比丘们,这是我在夜晚中更证得的第二明。无明被摧毁,明智生起了;黑暗被摧毁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一个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者所能达到的。
"当我的心如此入定、清净、光明、无垢、离染、柔软、堪任、安住、不动摇时,我将心导向漏尽智。我如实了知:'这是苦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苦的集起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苦的灭尽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趋向苦灭尽的道路。'我如实了知:'这些是漏(烦恼)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漏的集起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漏的灭尽。'我如实了知:'这是趋向漏灭尽的道路。'当我如此了知、如此看见时,我的心从欲漏中解脱,从有漏中解脱,从无明漏中解脱。在解脱中,生起了'已解脱'的智慧。我了知:'生已尽,梵行已立,应作已作,不再有此后的任何存在状态。'比丘们,这是我在夜晚后更证得的第三明。无明被摧毁,明智生起了;黑暗被摧毁,光明生起了——正如一个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者所能达到的。
"比丘们,就好比在森林荒野中有一个大水洼低地。一大群鹿依靠着那个水洼而生活。有一个人出现了,他不希望它们得利益,不希望它们得幸福,不希望它们得安稳。那条安全的、平安的、令人愉悦的道路,他把它堵塞了;他打开了一条邪路,设置了诱饵陷阱,安放了诱饵母鹿。比丘们,这样,那一大群鹿后来就会遭遇不幸和灾难。
"比丘们,但是,又有一个人出现了,他希望那一大群鹿得利益,希望它们得幸福,希望它们得安稳。那条安全的、平安的、令人愉悦的道路,他把它打开了;他堵塞了邪路,移除了诱饵陷阱,除掉了诱饵母鹿。比丘们,这样,那一大群鹿后来就会兴旺、增长、繁盛。
"比丘们,我说这个譬喻是为了阐明法义。这里的意思是这样的:比丘们,'大水洼低地'是感官欲望的代称。'大群鹿'是众生的代称。'那个不希望得利益、不希望得幸福、不希望得安稳的人'是魔波旬的代称。'邪路'是八支邪道的代称,也就是邪见、邪思维、邪语、邪业、邪命、邪精进、邪念、邪定。'诱饵陷阱'是贪欲喜爱的代称。'诱饵母鹿'是无明的代称。'那个希望得利益、希望得幸福、希望得安稳的人'是如来、阿罗汉、正等觉者的代称。'安全的、平安的、令人愉悦的道路'是八支圣道的代称,也就是正见、正思维、正语、正业、正命、正精进、正念、正定。
"比丘们,这样,安全的、平安的、令人愉悦的道路,已被我打开了;邪路已被堵塞;诱饵陷阱已被移除;诱饵母鹿已被除掉。比丘们,凡是一位导师出于慈悲、怀着悲悯,为了弟子们的利益所应做的事,我已经为你们做了。比丘们,这里有树下,这里有空处。比丘们,修禅定吧!不要放逸!不要事后追悔!这是我对你们的教诫。"
世尊如此说。那些比丘们心生欢喜,对世尊的开示信受奉行。
双寻经第九,完。
这篇经文的深入解析:
《双寻经》深度解析:一场发生在觉悟前夜的心灵手术
一、经文全景:佛陀的"心灵实验室"
这部经典之所以震撼,在于它呈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场景——佛陀亲自揭开了自己成道之前的内心运作。
不是在说法,不是在教导别人,而是在回忆那个他还是"菩萨"(求道者)的时刻。彼时他尚未觉悟,和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样,面对着内心汹涌的念头洪流,试图找到一条出路。
他做了一件极具现代意义的事:把自己的心当作实验室,把念头当作观察对象,进行了一场精密的心灵实验。
整部经文的结构如同一部交响乐,层层递进:
第一乐章:念头的二分法;核心主题:分类与觉知。
第二乐章:不善寻的对治;核心主题:省察与断除。
第三乐章:心的倾向性法则;核心主题:习惯与塑造。
第四乐章:牧牛人的比喻(秋收);核心主题:警觉与守护。
第五乐章:善寻的培育与超越;核心主题:微细的执着。
第六乐章:牧牛人的比喻(夏末);核心主题:自在与放下。
第七乐章:四禅与三明;核心主题:觉醒的完成。
终章:鹿群的比喻;核心主题:慈悲与道路。
二、核心概念:什么是"寻"?
"寻",巴利文原意是"将心投向目标",可以理解为念头的最初萌动——那个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悄悄升起的心理倾向。
它不是深思熟虑的想法,而是更微细的东西:心灵的一个转向、一个倾向、一个"想要"的微妙动作。
佛陀将一切"寻"分为两组,如同将河流分为两条支流:
不善寻(黑暗之流)
欲寻:对感官享乐的追逐——想要更多美食、更多快感、更多占有
嗔寻:对不满的反复咀嚼——"凭什么?""他怎么敢?""这不公平!"
害寻:对伤害的隐秘渴望——希望某人倒霉、希望某事崩塌
善寻(光明之流)
出离寻:对放下的向往——"也许我不需要这些"
无嗔寻:对善意的培育——"愿他安好"
无害寻:对慈悲的坚守——"我不愿任何生命受苦"
深刻之处:佛陀没有说"消灭所有念头"。他做的是分类。这是极为重要的智慧——修行不是让心灵变成一片死寂的荒原,而是学会辨别:哪些念头在喂养你的牢笼,哪些念头在打开你的枷锁。
三、逐层深入解析
第一层:四重省察——念头的"毒性检测报告"
当不善的念头升起时,菩萨没有压抑它,没有逃避它,而是做了一件极其冷静的事:像科学家一样审视它。
他用了四重省察,如同给念头做了一份"毒性检测报告":
1. "它导向自己的损害" → 这个念头首先伤害的是我自己。愤怒在烧毁我的肝脏,贪婪在掏空我的安宁。
2. "它导向他人的损害" → 这个念头如果变成行动,将伤害他人。
3. "它导向双方的损害" → 最终,没有赢家。
4. "它灭损智慧,属于烦恼的一边,不趋向涅槃" → 最根本的:它让我变得更愚痴,离觉醒更远。
每一次省察,念头就消退一分。 这不是用意志力强行压制,而是用理解来消解。就像你在黑暗中以为看到了一条蛇,恐惧万分;当灯光亮起,你发现那只是一根绳子——恐惧自动消散了。不需要"努力"去消除恐惧,看见真相本身就是解脱。
这就是佛陀教给我们的最深刻的心理学原理:念头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看清它。 一旦你以全然的觉知去审视它的后果,它就失去了燃料。
第二层:心的倾向性法则——"你反复想什么,就成为什么"
经文中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话:
"一个比丘反复地思维、反复地思考什么,他的心就倾向于那个方向。"
这是整部经文中最具普世意义的洞见之一。它揭示了一个残酷而精确的心灵法则:
你的心不是一面被动的镜子,而是一块被反复踩踏的草地。 你每天走哪条路,那条路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宽阔、越来越容易走。而你没有走的路,则会被杂草淹没。
你每天反复咀嚼怨恨,你的心就变成了一座怨恨的城堡,坚固到你自己都走不出来。
你每天反复沉浸于欲望,你的心就变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渴求机器,永远在追逐下一个目标。
你每天反复培育慈悲,你的心就变成了一片温柔的原野,万物在其中自由生长。
这不是道德说教,而是神经科学。 现代脑科学已经证实了"神经可塑性"——你反复激活的神经回路会变得越来越强,而你不使用的回路会逐渐萎缩。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,用最朴素的语言,描述了同样的事实。
第三层:两个牧牛人——从紧张守护到自在安然
经文中出现了两个牧牛人的比喻,它们之间的对比极其精妙,揭示了修行的两个阶段。
第一个牧牛人(秋收时节):
庄稼茂密,牛群随时可能闯入田地。牧牛人必须时刻警惕,用棍棒从这边那边敲打、驱赶、阻止。他紧张、忙碌、不敢松懈。
这对应修行的初期阶段。不善念头频繁升起,你必须时刻保持警觉,一次又一次地省察、驱除。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。
第二个牧牛人(夏末时节):
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堆放在村边。牧牛人只需要坐在树下,远远地看着牛群,心里知道"那些是牛"就够了。不需要驱赶,不需要敲打,不需要紧张。
这对应修行的高级阶段。当心已经净化,不善念头不再频繁升起,你只需要保持一种轻松的觉知——"这些是念头"——就够了。不需要对抗,不需要努力,安住本身就是修行。
深刻启示:修行不是一条永远紧绷的弦。它从紧张开始,但终点是自在。如果你修行了很久,依然感到疲惫和挣扎,也许你需要问自己:庄稼是否已经收割?你是否还在用秋收的方式对待夏末的田野?
第四层:善寻的微妙陷阱——连光明也要超越
这是整部经文中最容易被忽略、却最深刻的部分。
当善的念头(出离寻、无嗔寻、无害寻)升起时,菩萨说:即使整日整夜思维它们,也看不到任何危险。它们是安全的、有益的、趋向涅槃的。
但是——
"如果思维、思考的时间太久了,身体就会疲倦。身体疲倦时,心就会躁动。心躁动时,心就远离禅定了。"
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洞见:即使是善的念头,如果执着不放,也会成为障碍。
想象一下:你反复告诉自己"我要慈悲、我要放下、我要出离"——这个念头本身是好的,但如果你紧紧抓住它不放,它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紧张。你的心被"善"的概念填满了,反而失去了真正的宁静。
这就像用手指指向月亮。手指是必要的,但如果你一直盯着手指看,你就永远看不到月亮。 善的念头是指向觉醒的手指,但觉醒本身超越了所有念头——无论善恶。
所以菩萨最终做了什么?"我在内心安立自己的心,使它安定、专一、入定。" 他放下了所有念头,进入了禅定。
第五层:从四禅到三明——觉醒的完整地图
当心彻底安定之后,经文描述了菩萨进入四禅、证得三明的过程。这不是抽象的理论,而是一个意识逐步深化的完整旅程:
四禅——意识的层层净化:
初禅:远离欲望,有寻有伺,充满喜乐 → 心灵第一次尝到脱离感官束缚的自由
二禅:寻伺止息,内心净信,心一境性 → 连"思考"本身都放下了,只剩下纯粹的专注
三禅:喜消退,舍心具足,以身受乐 → 连内心深处那股涌动的欢悦都沉淀了下来,如同沸腾的泉水归于澄澈,进入一种更为深沉、平稳、遍满全身的安乐。
四禅:苦乐俱舍,舍念清净 → 一切二元对立消融,心如明镜
三明——觉醒的三重突破:
宿命明(初更):看见自己无数前世 → 打破了"我只有这一生"的幻觉
天眼明(中更):看见众生的生死流转 → 打破了"死亡是终点"的幻觉
漏尽明(后更):彻底了知四圣谛,断尽一切烦恼 → 打破了"我"本身的幻觉
"无明被摧毁,明智生起了;黑暗被摧毁,光明生起了。" 这句话在经文中反复出现三次,如同一记记钟声,宣告着人类意识所能达到的最高峰。
第六层:鹿群的终极比喻——两条道路的抉择
经文最后的比喻,是佛陀对整部教法的总结,也是他对一切众生的深情告白。
场景:一片森林中的大水洼(感官欲望),一群鹿(众生)在此饮水生存。
第一个人(魔波旬):堵塞了安全的道路,打开了邪路,设置了陷阱(贪欲)和诱饵母鹿(无明)。鹿群因此走向毁灭。
第二个人(如来):打开了安全的道路(八正道),堵塞了邪路(八邪道),移除了陷阱,除掉了诱饵。鹿群因此兴旺繁盛。
这个比喻的深刻之处在于:佛陀没有说鹿群不需要饮水。 欲望本身不是问题——水洼就在那里,生命需要水。问题是通往水洼的道路。你走的是安全的道路(正见、正思维、正语……),还是邪路(邪见、邪思维、邪语……)?
而"诱饵母鹿"代表无明——这是最精妙的细节。无明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,它伪装成一头温柔的母鹿,让你以为它是同类、是安全的、是值得追随的。最大的陷阱,看起来最像归宿。
四、发人深思的深刻描述:你心中的那场战争
现在,让我们暂时放下经文分析,进入一个更深的层面。
此刻,就在你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,你的心中正在发生着什么?
也许有一个声音在说:"这篇文章很有道理,我应该更平静一些。"——这是出离寻。
也许有另一个声音在说:"但我昨天被那个人气得半死,我怎么可能放下?"——这是嗔寻。
也许还有一个更微细的声音在说:"如果我修得很好,别人会怎么看我?"——这是欲寻穿上了修行的外衣。
你的心灵,每时每刻都是一座繁忙的十字路口。 无数念头如同车辆般穿梭往来,大多数时候,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路口中央。你被念头裹挟着,以为那些念头就是"你"。
但佛陀在这部经文中告诉你一个颠覆性的真相:
你不是那些念头。你是那个能够看见念头的人。
当你能够说出"这个欲寻在我心中生起了"的时候,那个"说出"的觉知,已经站在了念头之外。念头是客人,觉知是主人。客人来来去去,主人始终在那里。
然而,这里有一个更深的悖论。
我们大多数人一生的痛苦,并不来自于那些明显的恶念——我们很少真的想要伤害别人。我们最深的痛苦,来自于那些看起来完全合理的念头:
"我应该更成功。"
"他不应该那样对我。"
"如果当初我做了不同的选择……"
"我必须确保我的孩子是安全的。"
这些念头每一个都披着"合理"的外衣,每一个都让你觉得"我当然应该这样想"。但佛陀会温柔地问你:
"这个念头导向你自己的损害吗?导向他人的损害吗?它增长智慧,还是灭损智慧?"
当你真正停下来审视,你会发现: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念头,那些让你反复咀嚼的委屈,那些让你焦虑到窒息的"应该"——它们中的大多数,既没有改变过去,也没有保护未来,它们唯一做的事情,就是在此刻吞噬你的生命。
而最深刻的智慧,藏在经文那个容易被忽略的转折里。
菩萨发现,即使是善的念头,如果执着不放,也会让心躁动。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觉醒不是用"好的念头"替换"坏的念头"。 那只是换了一套更精致的牢笼。真正的自由,是连"我要自由"这个念头都能放下的那一刻。
想象一片湖面。不善的念头如同狂风暴雨,让湖面波涛汹涌。善的念头如同微风,让湖面泛起美丽的涟漪。但真正的宁静,是风完全停息的那一刻——湖面如镜,倒映着整个天空,不增不减,不迎不拒。
你不需要成为更好的人。你需要成为更真实的人。 而真实,意味着不再被任何念头——无论善恶——所定义。
最后,让我们回到那个鹿群的比喻。
你就是那头鹿。你站在森林中,渴望着水。
有一条路,铺满了鲜花和承诺,告诉你"走这条路,你会得到一切你想要的"。那是邪路,尽头是陷阱。
有一条路,安静、朴素、甚至看起来有些枯燥,它不承诺任何东西,只是说"走这条路,你会看清一切"。那是八正道。
佛陀站在路口,两千五百年前就打开了那条安全的道路。 他没有强迫你走上去,他只是说:
"凡是一位导师出于慈悲、怀着悲悯,为了弟子们的利益所应做的事,我已经为你们做了。这里有树下,这里有空处。修禅定吧!不要放逸!不要事后追悔!"
这句话穿越了两千五百年的时光,此刻正落在你的眼前。
不要事后追悔。
不要等到生命的庄稼已经被牛群践踏殆尽,才想起那个牧牛人本可以守护好他的田地。不要等到心灵的水洼已经干涸,才想起那条安全的道路一直都在。
此刻。 就在这一刻。念头正在升起。
你能看见它吗?
你能不追随它,也不压制它,只是温柔地看着它,如同那个夏末的牧牛人坐在树下,远远地望着牛群,心中只有一个简单的了知——
"那些是牛。"
"这些是念头。"
牛在草地上走来走去,有时安静吃草,有时躁动不安。但牧牛人不需要起身追赶,不需要挥动棍棒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牛是牛,我是我。牛群再喧闹,也带不走树下那个安静的人。
这就是觉醒的起点:不是让念头消失,而是终于发现,你从来不是那些念头。
那是什么呢?其实很简单——你是那个"知道"念头正在发生的能力。
打个比方:你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。屏幕上有人在哭、有人在笑、有人在打斗。但你知道自己不是屏幕上的角色,你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观众。念头就是屏幕上的画面,而你是那个正在"看着"画面的觉察。
愤怒来了,你知道"愤怒来了"——那个"知道"本身不是愤怒。贪婪来了,你知道"贪婪来了"——那个"知道"本身不是贪婪。念头来来去去,但那个"知道"一直都在,就像观众看着一幕幕画面切换,自己却始终坐在椅子上,从未被画面带走。
佛陀在经中用的词叫"了知"。他没有把这个"了知"定义为一个"永恒不变的我",因为一旦你把它当成一个固定的东西去抓取,它又变成了一个新的执着对象。他只是不断地使用它——"我了知欲寻生起了""我了知它导向损害""我了知它已消退"。这个"了知",就是那个不被念头带走的觉察力。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,它就是你此刻正在读这段文字、正在理解这段话、正在想"嗯,有道理"的那个最普通的能力。
你一直都有它。你只是忘了自己在用它。
无明被摧毁,明智生起了。黑暗被摧毁,光明生起了。
——正如一个不放逸、精进、自奋地安住者所能达到的。